上年坟
刘利军
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，每年的大年初二清早，男人们都要早起，去给自己的先人们上坟。之所以称之为上年坟，是因为这是在过年的时候上坟祭奠逝者。
在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思想中，人们的离世是在现实世界中的生命的终结，但却会到另外的一个世界（我们所说的阴间），和我们一样继续生活着，因此他们也需要金钱和其他生活必需品。所以上坟前人们都会买好冥币——大多是黄裱纸，也有其他各样的新兴祭祀品，如印着人民币样的大额冥币，用硬纸或塑料制成的金元宝、别墅、手机、豪车等，用火化成灰的方式送往阴间，让那边的先人们也能享用到盛世带来的繁华。将对失去的亲人们的情感寄托在那一堆堆燃烧、熔化的冥币中。
上年坟的仪式感很强。大家族的每个小家都要买冥币，而且是必须要自己掏钱去买以示心诚。烧前要将买来的成卷的黄裱纸用手捻开，用大额的真人民币在纸上印几下，然后用一根筷子或别的细棍压在黄裱纸上顺时针旋转，将重叠在一起的黄裱纸通过旋转散开，没有两张再完全一样的重叠着。然后几张叠成一摞，整齐地放在几案上备用。
按照习俗，正月初二上年坟这天一定要早起，越早越好，而且不管路途多远，必须要步行到坟地，才显得虔诚。实际上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再听老一套，也有不少开着机动车或骑电动车、自行车去的。听老人说，谁家的人上坟去得最早，谁家的祖先就最早享受了后世子孙的孝敬，在新的一年里就会保佑子孙们财源滚滚，健康平安。所以这一天家里的老人一定会早早地起来，叫醒爱睡懒觉的年轻人，如果年轻人去得比别人晚了，老人就会很不高兴。
起床后，大家各自带着自家提兜，里面再放上烧纸、鞭炮、供品、水等，同家族的男性便聚集在辈份高、年长者的家中，等家族的男性聚集齐了，便浩浩荡荡地向祖坟进发。
上年坟，似乎也是炫耀家族人丁的最好时机。因为上年坟是每个家族都要参与的祭奠活动，哪个家族男性多，人丁旺，走在路上一目了然，大家族因男丁众多就显得格外壮观，很受小家族人们的羡慕，这种时候大家族的优越感就体现出来了。
上坟按理讲是很伤感的事情，但上年坟却并不如此，因为很多老去的先人，后辈们并不曾见过，所以，一路上大家并无拘束，甚至有的有说有笑。只有年长一些的大人们较为安分，有的会和小辈们说起一些祖上的事情：我们家的老祖某某某，多么厉害，多么有名，现在我们家族这一支子是怎么样演变而来的，和谁家是几服，和谁家最近，等等等等。也有些大人们此时每每会想起过去一些辛酸的往事，想起坟里埋着的先人当初生活的不易，不免悲从心来，落下几滴伤心之泪。
出了村，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副壮观的场面。田间路上，到处是上坟的人流，到处是劈劈啪啪的鞭炮声，到处是烟雾缭绕，到处是刺鼻的火药味。到了墓地，在那杂草丛生处，坟莹突起，一座座坟茔，坟头高低大小不同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，跃然眼中。寒冬的烈风，强劲地吹动坟上的衰草，簌簌有声。各人来到自己的坟地前，大家便忙碌起来：人们便将带去的供品在祖先的坟头烧纸的地方摆好，将带去的烧纸给自己家族的每个坟头分，分完后就点上烧纸，用木棍在地上画圈，表示这是固定给某为亲人的，而且画的圈上得留个缺口，好让阴间的亲人能拿得到给他们送去的金钱。人们一边烧纸，一边嘴里还会念叨，说一些希望或祝福的话语，年少的这时会放起鞭炮。等烧纸燃尽，洒好清水，鞭炮放完，人们便按辈份站列在祖坟前，作揖磕头，跪在冰凉的土地里，三叩头之后，起身才算完事。那份虔诚，那种严肃，在每年的记忆长河里总是那么深刻。此时，不管身份的高与低，不管经济的穷与富，在庄严的上年坟仪式中，都变得一样的平等、一样的投入。
上完年坟，人们大都会跺跺脚，掸一下身上的尘土，此时，心情相对轻松了许多，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，了却了一桩心愿似的，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吸烟的则会点上支烟，人们边拉家常，边骑车或步行，按原路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如今上年坟不单单是为了祭奠先人，也是一次家族团聚的机会。过去家里、族中的兄弟形影不离，后来各自成家立业，外出打拼。平时除了家里的红白大事外，人员很难凑齐，而上年坟则是几乎每个小家都要参与的家族活动，所以大家过年都因此能凑到一块，在一块吃顿饭、喝杯酒叙叙旧情。
上年坟，一年一个轮回，风雨无阻。人们就是在这样一年一次的经历中，既增加了对自己家族历史的了解，又缅怀了先人。尽管现在的后辈们很多人对上年坟很不情愿，但大家每年都还是雷打不动地在老人们的带领下照上不误，因为它已经成为当地一种根深蒂固的风俗，即我们所谓的传统。
作者简介：刘利军，滨州市沾化区黄升镇黄升中学教师，喜爱文学，喜欢写作。
